今天是纹川地震一个月的纪念日。

突然抑郁起来，浑身无力，不想写最后采好的稿子。或许是想着采访终于告一段落，替班的同事明天要来；或许是因为采访变得抑郁的同事，已经悄然离开绵阳飞回北京；或许就是莫名其妙的情绪。

不过，总有一点是真实确切的：在这里，我们能做这些，或许真的没有大意义。帮不上谁，只是在记录，只是在记录一些新闻需要的东西，只是在记录一些别人真实的伤悲和遥远的希望。我们只是一群旁观者，冷观者。其实，什么都帮不上，还要分吃人家受灾群众的一盒饭。

这些天，听许多北川人讲了许多故事，只有一个概念：生死只是一时间的事情。从死里逃生出来的北川人，眼里总是对人对事多了些淡然：活着就是最好的礼物。吃什么，住什么，没有人再计较好坏。每个人都在努力着淡忘，可又忍不住一遍又一遍说着那个痛心的时刻，一遍又一遍念着那些自己眼睁睁看着离去的人，念念不忘，如梦一般。

袅袅炊烟，活着的人，在帐篷前开始生火做饭。昨晚，在北川旁的擂鼓镇帐篷里住了一晚，和四川省建设厅一名到北川挂职的县常委住，聊了一宿。讲着地震中各自的感受，说着地震中别人悲情的故事，听他描述重建新北川的规划。雨打在日本捐献的第一批白色帐篷上，北川擂鼓镇的夜，多了些清凉。这一夜，想着，即使余震来了，在帐篷里也安全些，不会再像住在宾馆整夜不安。隔壁不远，就是死城北川。那边睡着无数醒不来的灵魂。

震灾后，进过北川县城的挂职县常委说：“走进去你就会哭，惨啊！”

北川真的是惨，从北川跑出来的人也惨。他说：“生不如死！”亲戚死了，家人死了，他跟干部说：“如果我孩子死了，我也跳江死了。”从死里爬出来的人，说着同样的话，怀着同样绝望的心情。世上没有亲人，谁不心寒？

什么是故土难离？他说，一对父子从深圳跑回北川，封城了。武警担心危险，不让他们进去。父子说，他们从深圳跑回来就是要回北川看看自己的家，就是爬，也要爬回去看看。他们翻山进去，只为看一眼自己即将被水淹没的家。这就是故土难离。

说着说不完的故事，想着想不完的悲伤，他们眼睁睁看着同事死去，他们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开，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被淹没，他们眼睁睁看着世事变迁，物非人非。我们看着他们难过，却无能为力，只能记录下他们的悲伤。

……

那天，北川中学的废墟上，走来一对年纪不大却苍老的夫妇，背着一篓纸钱，一纸箱洗干净的衣服。他们来祭奠死去的14岁女儿。女儿的教室在废墟下面。穿着白色防疫服装的工作人员，连忙劝离他们。“地下还埋着数百人，污染的厉害。”

不愿离开的他们，还是移到警戒线外，在北川中学固定的废墟前烧起纸钱。点燃三堆纸钱，烧起女儿的衣服，夫妻俩泣不成声。烟雾飘然升起。“你女儿会知道的。”旁边的人，帮他们烧起纸钱。

这时，一名年轻的摄影记者，凑进去拍照。一名老摄影忙劝说：“拍新闻图片，不要凑家属那么近，人家很悲伤，那样不尊重人。”摄影记者赶紧不要意思地撤回，为自己的鲁莽。他和旁人静静地注视着，默哀着，祈祷着。

废墟上偶尔有学生穿梭而过，多像夫妇俩女儿放学回来的样子，可不是；后面，还跟着跑出来一条狗，冲着烟雾跑过来，不知道它去废墟上寻找什么。

这时候，一队外地警察和干部模样的人走过来。看见烧纸的夫妇，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，站在烧纸夫妇的旁边，背靠着北川中学的废墟，对着下属说：“来，这里来一张！”下属拿着相机取景，似乎还要把烧纸夫妇的悲伤取进镜头。

年轻的摄影记者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，这时愤然地上前劝阻：“你们在这里拍照留影不合适！人家在烧纸祭奠！”警察和干部知趣地走远了些。然后，继续留影纪念：“来，这里来一张！”

这个世界上，同一时间，总是会有人在悲伤，有人在欣赏风景。这没有什么，关键是，有人要把别人的悲伤当成一道风景来欣赏，来留影，这是不是与所谓的人性有关？

不期盼您能与人同悲，只希望您能在别人伤悲的时候，远离，保持安静和沉默。请求您，不要把别人的伤悲当成风景，更不要站在废墟前，站在别人的悲伤边上，就像站在风景前一样留下您的“倩影”。

即使您要非留不可，也等那些正沉浸在悲伤中的家属们走掉后，您再“认真地”留一个“倩影”，好吗？

图一：北川中学废墟前。

他们想在离女儿教室近一些的地方，给埋在地下的女儿烧纸钱。防疫人员怕地下已腐烂的遗体污染他们，劝他们离开。

图二：北川中学废墟上。

他们不大情愿地离开，走出警戒线。

图片四：北川中学废墟前。

烧起女儿的衣服，付小海和妻子泣不成声。付小海佝偻着身子，做父亲的他，经历过地震，38岁的他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，连走路时腰都直不起来。

图五：北川中学废墟前。

付小海和妻子烧起女儿的衣服，泣不成声。突然，闯进来一批人，似乎习以为常这种场面，站在付小海旁边就要留影，摄影记者看着这帮人的行为很是愤怒。忙走上前劝说，只是将他们劝到了一边。他们还是继续要留影。别人的伤悲，竟成了他们的背景。 

图六：北川中学废墟前。

听到劝说，警察同志移到了旁边去留影。救灾中，他们或许也很出力，很辛苦，可是，此时此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