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尔梅(1603-1679),字用卿,号古古,又号白耷山人,江苏沛县人。崇祯元年(1628年)北游,与傅山等人一起长夜痛饮、唱和诗歌,且有幸与同乡万寿祺应邀参加在天坛举行的御经筵,作为南方名士引见给崇祯帝。崇祯三年(1630年)中举人,不久参加复社并游江浙,与张溥、陈子龙齐名。此后,从浙北北上,并在山东小住。当时山东社会动乱、清寇又多次侵略,崇祯十四年(1641年)阎尔梅遂回淮安避难。在往返的旅途中,他数次横渡黄河,目睹一泻千里的黄河波涛,感到历史兴衰往复永无止境:
怀古
阎尔梅
黄河来万里,沧海去朝宗。
经过泉溪处,诸水俱率从。
清浊非一路,大小相雄雌。
与时为盛衰,怒喜看天风。
行人不敢渡,舟子歌艨艟。
沙诸闻笑言,烟雨垂钓翁。
神禹知有命,蜿蜒视蚊龙。
崇祯十七年(1644年),李自成农民军入北京,当时阎尔梅居于徐州,大顺官员前来接管此城后,他便逃入附近山中。武素几次派人寻找阎尔梅,并邀他返回徐州,归顺新政权,但阎尔梅复信表示要尽忠明朝,于是复回淮安。不久吴三桂引清兵入关,农民军败回陕西,大规模抗战即将爆发。阎尔梅在淮安拉起七千人的抗清义军,日夜教习武术,万寿祺也在松江起兵,不久义军失败。此时南京弘光政权建立,史可法督师扬州,阎尔梅遂南下投奔作其幕僚。起初,史可法还考虑与清廷结盟,共同对付农民军,因此贻误收复淮北的大好时机。后来遣使北京“酬虏通好”,却遭到断然拒绝,遂于年初派原凤阳总兵高杰率军北上。正月初十,高杰部开进睢州,当时镇守睢州的河南总兵许定国准备投降清廷,已将两个儿子送去做人质,此时惶恐不安、进退失据。高杰已知许定国把儿子送入清营,为防其投降,想凭借己方优势兵力胁迫许定国部随军西征。十二日,许定国在睢州城大摆筵席宴请高杰等人,高杰自以为兵多势重、许定国决不敢轻举妄动,于是只带三百亲兵进城赴宴。席中高杰等人酩酊大醉,半夜伏兵猝发,高杰及其随从尽死。次日,高杰部众得知主将遇害,大举攻城,许定国率部过河投降清朝。高杰死后,军中无主,部下兵马乱成一团,弘光其他军阀如黄得功等人又想乘机瓜分高杰部的兵马和地盘,当时有歌谣道“谁唤番山鹞子来(高杰绰号翻山鹞),闯仔不和谐(黄得功号黄闯子)。平地起刀兵,夫人来压寨(高杰遗孀邢氏),亏杀老媒婆(史可法),走江又走淮,俺皇爷醉烧酒全不睬”。史可法北伐虽遇挫折,但是本应趁高杰部将因许定国诱杀主帅投降清朝的敌忾之心,一举进击,可是他在高杰遇害后却大呼:“中原不可复为矣!”抚慰完高杰部众,即失魂丧魄、仓皇南逃。阎尔梅当时劝史可法联合鲁豫边境的榆园军抗清,“渡河复山东,不听;劝之西征复河南,又不听;劝之稍留徐州为河北望,又不听”、“若惟恐师相之不旦夕至者,此其心何心哉!”,而史可法“一以退保扬州为上策”。
不久扬州失守,阎尔梅几经辗转回到北方,参加了榆园农民军。榆园军是好几支抗清武装的合称,他们活动在山东西南部沿河北、河南边境的曹州森林地区。此时,阎尔梅削发为僧,自号“蹈东和尚”,以河南嵩山少林寺为联络点,云游四方,积极组织抗清斗争。少林彪炳千秋,始于唐朝的十七棍僧救秦王,抗战时又屡次阻击日寇,阎尔梅亦其一弟子。清廷为巩固统治,企图征召网罗天下文人,为其歌功颂德、粉饰太平,有些软骨头的汉奸文人就投靠过去。阎尔梅之前的挚友陈名夏时任清吏部尚书,曾派亲信约他赴京会试,并保许他中会元。可阎尔梅拒不赴京应试,写《答百史》诗(陈名夏字百史)答复“谁无生死终难避,各有行藏两不如。龚胜坚辞新室组,臧洪迟答故人书。”
永历二年(1948年)十月,清军攻破榆园军李化鲸部据守的曹州,城陷,“搜剿无遗”。但是榆园军的反清斗争仍在继续,永历三年(1949年),清廷任命张存仁为直隶、山东、河南三省总督,统一事权,加紧围剿。张存仁到任后,命部下领兵砍伐焚烧榆园林木,又决引黄河之水淹灌地道。义军失去了凭借,终于失败,永历五年(1651年)十月,榆园军首领梁敏遇难,张七战死,任复性投降。义军既败,阎尔梅于沛县被捕,关押济南监狱。清山东总督沈文奎提审时,他“瞪目直上视,不拜”,并慷慨吟诵“忠孝平常事,捐躯亦等闲!”后经顾眉等友人相救,他从济南监狱逃遁返家,还未等来得及遣散家人,清军便追捕而至,妻子自缢身亡,阎尔梅携幼子逃奔。后阎尔梅将幼子托付他人,只身亡命江湖,遍历晋豫鲁皖苏等数省,饱尝了人间的苦难。如他的诗句所言“清风满地难容我,明月何时再照人”、“一驴亡命三千里,四海为家十二年”,其心境如《野兴》诗所言:
野兴
阎尔梅
万径茅深曳短筇,隔墙微见华山峰。
门前伏寇将无畏,江海驱人不肯容。
卉杂芳丘迷枳橘,雷陈大壑闭蛇龙。
城中竟是谁天下,日暮声吞野寺中。
在四处流亡中,阎尔梅看到,风雨飘摇中的南明政权已无回天之力,反清复明如镜花水月。自己又有家难归,无奈于康熙元年(1662年)便携子离家,卜居于虞城县小乔集,同农民一样耕田、种菜、植藕、捕鱼,著书课子,不入城府。“落叶青桐缀绿瓢,莲房十田水平桥。西邻送得黄花蟹,煮向花前用酒浇。”这首七绝就是他卜居小乔集时的感怀。十多年的田园生活难免有清苦,但他感到很欣慰惬意。他既没有吴伟业“捶胸泣血”的悔恨,也没有侯方域建“壮悔堂”的自责。同时他也看到清廷对劳动人民的残酷剥削,详载《采桑曲》:
采桑曲
阎尔梅
种桑人家十之九,连绿不断阴千亩。
年年相戒桑熟时,畏人盗桑晨暮守。
前年灾水去年旱,私债官租如火锻。
今春差觉风雨好,可惜桑田种又少。
采桑女子智于男,晓雾浸鞋携笋篮。
幼年父母责女红,蚕事绩事兼其中。
桑有稚壮与瘦肥,亦有蚕饱与蚕饥。
忌讳时时外意生,心血耗尽茧初成。
织不及匹机上卖,急偿官租与私债。
促织在室丝已竭,机抒西邻响不绝。
残岁无米货入苦,妄意明年新丝补。
十几年后,济南狱事已平,阎尔梅便返归故里,从此闭门不问世事,日以著书为乐,常言:“吾先世未有仕者,国亡,破家为报仇,天下震动。事虽终不成,疾风劲草,布衣之雄足矣!”阎尔梅弥留之际,嘱家人逝后按中华习俗筑方坟埋葬,别于清人的圆形墓,以示死不降清。其墓坐落在沛县西二十里刘河崖村杏花堆,清光绪年间,知县马光勋为置墓碑,题写“明故孝廉阎古古先生之墓”,并封墓地三百亩。抗日战争期间,国民党沛县县长冯子固为之重划墓地八十一亩,植柏树七千余棵,现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。
书目:
白耷山人诗集十卷 清康熙间刻本 中国科学院图书馆收藏
白耷山人文集二卷 清康熙间刻本 中国科学院图书馆收藏
蹈东集一卷 清抄本 南京图书馆收藏
白耷山人诗选四卷 鲁一同选注 清抄本 安徽师大图书馆收藏
古古诗三卷 王观选 清康熙五十二年静远堂刻本 北京图书馆收藏
诗人阎尔梅
张存元
在豫东虞城县张集镇东,有个与鲁皖接壤的小乔集,俗称“三省庄”。村子不大,约二百户人家,村北是高亢的黄河故道,村南是一望无际的平畴沃野。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庄,就是清初诗人阎尔梅的卜居之地。随着岁月的流逝,诗人卜居时的遗迹早已湮没了。
据《虞城旧志·流寓》记载:“阎尔梅,号古古,别号白耷山人。江苏沛县人,明孝廉,诗赋知名。初在复社,与张溥、陈子龙齐名。甲申之后,弃家抗清,时往来于虞,因卜居小乔集焉。”那时的小乔集,黄河尚未改道,百姓常受黄泛之灾,村落荒凉,路断人稀,实属不毛之地。那么,一代清流阎尔梅为何卜居这穷乡僻壤呢?
明万历三十一年(1603年),阎尔梅生于江苏沛县一个有良好文化素养的家庭,自幼聪颖好学,博文强记,工诗善画。时称其文“旷逸跌宕,有吞吐山河之慨”。阎尔梅崇祯三年(1630年)中举人,凭他的才气和能力,只要审时度势,顺其风而扬起帆,完全可以加官进爵,青云直上。可他天生缺少媚骨,是个敢爱敢恨的骨鲠之士。他本不是东林党人,因痛恨阉党魏忠贤一伙弄权乱政,同情东林党人的不幸遭遇,竟被人以“东林党人”罪名诬告,几乎被关进大牢。出于对阉党一伙的仇恨,他中举之后,义无反顾地参加了文学家张溥组织的进步文学社团——复社,毅然摒弃坦荡远大的仕途,同复社士子一道,执著地寻求东林党人那柄“致君”、“泽民”的政治利器。
公元1644年,中国大地风云突变。清兵入关,建立起满清王朝,大明国人转眼间变成了亡朝遗民。阎尔梅哀痛万端,在各地抗清志士纷纷揭竿而起的情况下,他愤然投袂荷戈,在家乡组织了七千人的抗清队伍。在史可法困守扬州时,他面呈《上史阁部书》,劝谏其联合张七领导的豫、鲁榆园农民军,收编瓜州总兵高杰余部,挥师北上,合力抗清。由于史可法诸将内讧,处处掣肘无力北上,阎尔梅只好怏怏作罢。不久扬州失守,他几经辗转回到北方,参加了榆园农民军。此时,他削发为僧,自诩“蹈东和尚”,以河南少林寺为联络点,云游四方,积极组织反清复明斗争。
世事往往很怪异,阎尔梅越是没有官欲,可官运总是不期而至。正当其协助榆园军同仇敌忾抗击清军时,时势又给了他一次飞黄腾达的机遇。明亡后,清廷实行“以汉治汉”的政策,用征召的办法网罗天下文人,以巩固其政权。明末清初的文人,把民族气节看得重若千钧,故大都不愿应召。然而,处在王朝更替时期,文人并非铁板一块,一些怀有失志失落感者,以“失节”的代价,换取了为时人所唾骂的“贰臣”。阎尔梅学富才高,誉满朝野,当然在征召之列。时任清廷吏部尚书的“贰臣”陈名夏(字百史)是阎的挚友,曾派亲信约他赴京会试,并保许点他会元试。可阎尔梅拒不赴京会试。他在《答百史》诗中这样写道:
谁无生死终难避,各有行藏两不如。
龚胜坚辞新室组,臧洪迟答故人书。
诗中用两汉时代名臣龚胜、臧洪“宁肯守义而死,不肯屈节而生”的掌故,向陈名夏表白了他“落落生平耻受恩”的行藏观念和情愫,真可谓大道大德者。
说来历史有时也真不公正,它让一些意志薄弱者处处春风得意,而把坚贞不二的阎尔梅一次又一次地打入苦难的深渊。顺治八年榆园军失败,阎尔梅于沛县被捕,关押济南监狱。山东降清总督沈文奎提审时,他“瞪目直上视,不拜”,并慷慨吟诵:“中孝平常事,捐躯亦等闲!”他大义凛然,在他眼中,所有降清者均为精神的阶下囚,是不能与之比肩的。后经友人相助,他从济南监狱逃遁返家,还未等来得及遣散家人,清军便追捕而至,妻子自缢身亡,阎尔梅携幼子逃奔。后将幼子托付他人,只身亡命江湖,遍历晋豫鲁皖苏等数省,饱尝了人间的苦难。用他自己的诗句形容是“一驴亡命八千里,四海无家十二年”。他像怪杰朱耷一样作践自己,称自己是驴。在十多年的颠沛流离中,他的确像一头 弱的犟驴,负载着名节孤贞的灵魂到处逡巡,真是无一时不历风险,无一处不受艰辛。
在四处流亡中,阎尔梅看到,风雨飘摇中的南明政权已无回天之力,反清复明已如镜花水月。在有家难归的情况下,无奈于康熙元年便携子离家,卜居于虞城县小乔集,过起了田园生活。他同百姓一样耕田、种菜、植藕、捕鱼,著书课子,不入城府,淡泊自甘。
落叶青桐缀绿瓢,莲房十田水平桥。
西邻送得黄花蟹,煮向花前用酒浇。
这首七绝就是他卜居小乔集时的感怀。卜居十多年的田园生活难免有清苦,但他感到很惬意、欣慰。他既没有吴伟业那种“捶胸泣血”的悔恨,也没有侯方域建“壮悔堂”那种自责感。
后来,济南狱事已平,已是古稀之年的阎尔梅便离别小乔集返归故里,从此闭门不问世事,日以著书为乐。他的诗作颇丰,长于五、七律,其著作多感怀时事,笔意纵横,格调苍凉。有《白耷山人集》传世。
康熙十八年冬,享年77岁的阎尔梅与世长辞。据《沛县志》载:“先生弥留之际,嘱家人逝后按明俗筑方坟葬之,以示死不降清”。阎尔梅墓坐落在沛县刘河崖村,清光绪年间,知县马光勋题墓碑,并划地300亩建陵,阎尔梅墓现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。
阎尔梅所处的时代已过去三个多世纪了,时过境迁,在中华民族这个大前提下,明末清初炒得沸沸扬扬的“失节说”、“贰臣说”早已尘封历史了。然而阎尔梅那“不为王侯生,甘为布衣死”、决绝地挺立一生的民族气节,却依然回荡在淮海大地上,为世人所景仰。